过去20年,纳米医学最大的野心之一,是让药物像装了导航一样直达病灶。然而一个略显尴尬的现实是:那些被寄予厚望的人工合成纳米载体,要么进入血液后很快被免疫系统识别清除,要么制备成本高昂、批次差异巨大,真正能走进临床的寥寥无几。当"造一个完美的人工载体"变得越来越难,科学家们开始换一个思路--自然界是否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有趣的是,答案可能就在我们每天吃的食物里。近年来的研究发现,生姜、柠檬、葡萄、大蒜、人参等我们熟悉的植物,会持续向细胞外释放一类纳米级的小囊泡。它们直径通常只有30~150纳米,外裹一层天然的脂质双层膜,内部装载着蛋白质、脂质、微RNA(microRNA,miRNA)以及植物特有的次级代谢产物。由于结构和功能与动物细胞分泌的外泌体高度相似,科学家将其称为"植物来源类外泌体纳米囊泡"(plant-derived exosome-like nanovesicles,PELNs)[1]。
与需要细胞工厂精心培养的哺乳动物外泌体相比,这些来自植物的"小家伙"展现出令人心动的特质:来源广泛、产量高、提取成本低,且多来源于可食用植物,生物相容性极佳,几乎不会引起免疫排斥[2]。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携带着一种能够跨越物种边界的"语言"。
这种"语言"的字母,是植物特有的miRNA。与动物miRNA不同,植物miRNA的末端带有一种特殊的化学修饰(2'-O-甲基化),如同给分子穿上了一层"防护服",使其能够抵抗胃肠道的酸碱环境和消化酶的轮番攻击,较为完整地穿过消化道[3]。早在2012年,就有研究发现,大米中的miR-168a可以随饮食进入人体,并调控人体肝脏中一个与脂质代谢相关的基因表达[4]。这意味着,当我们吃下一碗米饭时,摄入的或许不只是淀粉和热量,还有能与我们的基因"对话"的分子信息。
那么,这些来自植物的纳米信使,进入人体后究竟能做什么?过去十余年,全球多个实验室给出了越来越丰富的答案。以生姜为例,其囊泡不仅能抑制炎症小体的激活、阻断炎症因子的释放,还能被肠道中的乳酸菌优先"摄取",通过携带的miRNA精准调控特定菌群的基因表达,帮助有益菌壮大、加固肠道屏障,从而缓解结肠炎,甚至预防结肠炎相关的癌症[5-6]。柠檬来源的囊泡则展现出另一面本领:它们能促使胃癌细胞内的活性氧类(ROS)水平升高,诱导肿瘤细胞走向凋亡[7]。大蒜囊泡更擅长"调动外援"--口服后能激活肠道内的γδ T细胞,引导这些免疫细胞向肿瘤部位迁移,重塑抗肿瘤免疫微环境[8]。此外,葡萄囊泡可以唤醒肠道干细胞的增殖潜能、加速肠黏膜再生[9];人参囊泡能重新"教育"肿瘤周围的巨噬细胞;燕麦囊泡甚至可以跨越血脑屏障,安抚过度激活的小胶质细胞、缓解神经炎症……一张由厨房食材编织而成的"纳米医疗地图",正在徐徐展开。
如果说天然的植物囊泡本身就是一味"复方药",那么稍加工程化改造,它们还能变身为精准的"纳米快递员"。研究人员可以在囊泡表面装上叶酸或RGD肽这样的"导航分子",让它们主动找到高表达相应受体的肿瘤细胞;也可以借助超声、电穿孔等技术,把化疗药物或核酸药物高效"塞"进囊泡内部。有研究报道,用生姜囊泡装载经典化疗药阿霉素,装载效率可达95.9%,并能在肿瘤微环境的酸性条件下响应性释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经过特定修饰的葡萄柚囊泡能够穿越血脑屏障,将药物直接送达脑胶质瘤部位[10],而血脑屏障正是许多人工合成载体至今难以逾越的天堑。值得一提的是,口服与经皮这两条最贴近日常生活的给药途径,恰恰是植物囊泡的"主场":它们天生就能耐受胃肠消化、穿透皮肤角质层,这是多数合成载体不具备的本领。

这些特性,也让PELNs的想象空间远远超出了严肃医疗的范畴,悄然延伸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或许是美容护肤。皮肤角质层是人体最严密的防线之一,也是护肤品活性成分最难跨越的屏障,而植物囊泡凭借纳米级的尺寸和亲肤的脂质膜,恰好是天生的"透皮高手"。已有研究证实,芦荟来源的纳米囊泡不仅能提升抗真菌药物和光敏剂的经皮递送效率,其自身还能激活皮肤细胞的抗氧化防御通路,减轻紫外线引起的光老化损伤[11]。由此不难想象:玫瑰囊泡可以载着玫瑰中的多酚与芳香分子深入真皮层,同时发挥抗氧化、舒缓与保湿功效,成为下一代"精华中的精华";芦荟囊泡既能用于晒后修复,也有望向头皮和毛囊定向递送营养,在护发养发领域一展身手;生姜、绿茶囊泡的天然抗炎特性,则可能成为敏感肌护理的新选择。与传统植物提取物直接添加进配方相比,囊泡形态意味着更好的稳定性、更高的利用度和更少的刺激。再往远处看,添加特定植物囊泡的功能性食品、可以口服的"天然纳米营养剂",乃至将灵芝、人参、地黄等传统药材的囊泡开发为标准化制剂、让古老的中药智慧获得纳米尺度的现代科学表达,都是值得期待的方向。

当然,从实验室的惊喜发现到货架上的真实产品,这条路还很长。摆在眼前的第一道坎是标准化:同一种植物,品种、产地、采收季节不同,提取出的囊泡在产量、成分和活性上都可能出现显著差异,而"每一批都不一样"对于药品而言几乎是致命的。第二道坎是规模化:目前主流的超速离心等提取方法成本高、产率低、流程烦琐,难以放大到工业生产。第三道坎是质量控制与安全性评价:虽然食用植物来源赋予了PELNs天然的安全底色,但有研究提示,静脉注射鲜花来源的囊泡可能激活补体系统并带来潜在的肝脏毒性,而口服途径则要安全得多[12]。这提醒我们,"天然"不等于"可以不加评判地使用",不同给药途径的安全性必须接受系统化、规范化的评估。此外,作为一种横跨食品、药品与化妆品边界的新事物,它的监管归类在各国仍不明确,这也为产品上市增添了不确定性。
好在,破解之道已在酝酿。一方面,多组学技术与人工智能的结合,正在帮助科学家为不同来源的植物囊泡绘制"分子指纹图谱"--就像为每种囊泡建立一张"身份证",既可预测其最佳适应症,也能监控批次质量;另一方面,人工合成仿生囊泡的思路日益成熟:用植物囊泡的天然脂质和关键蛋白"重建"半合成纳米颗粒,既保留天然活性,又能实现标准化生产与灵活的功能定制。而智能响应型递送系统的迭代,则有望让药物释放做到"指哪打哪、何时何地皆可编程"。
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我们系统梳理了PELNs领域的发展脉络--从生物学特性、制备与表征方法,到抗炎、免疫调节、抗肿瘤、组织修复与跨界通讯等功能机制,再到工程化改造策略与临床转化挑战,试图为这个快速膨胀却又略显分散的领域提供一幅相对完整的"全景地图"。(详情请点击阅读原文)
我们希望,这篇综述既能帮助初入此领域的研究者快速建立认知框架,也能促使更多同行关注标准化、安全性这些不那么"性感"却决定成败的基础问题。毕竟,任何一项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生活的旅程,都需要这样的坐标与路标。
从抗生素时代的土壤微生物,到今天的植物纳米囊泡,自然界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们:最前沿的技术难题,答案有时早已写在最古老的食谱里。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当我们为皮肤涂上一管玫瑰精华、喝下一杯添加生姜囊泡的功能饮品时,人与植物之间这场延续了亿万年的"对话",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继续。
参考文献
[1] Feng J, Xiu Q, Huang Y, et al. Plant-derived vesicle-like nanoparticles as promising biotherapeutic tools: present and future. Adv Mater, 2023, 35(24): 2207826
[2] Ly N P, Han H S, Kim M, et al. Plant-derived nanovesicles:current understanding and applications for cancer therapy. Bioact Mater, 2023, 22: 365-383
[3] Teng Y, Xu F, Zhang X, et al. Plant-derived exosomal microRNAs inhibit lung inflammation induced by exosomes SARS-CoV-2 Nsp12. Mol Ther, 2021, 29(8): 2424-2440
[4] Zhang L, Hou D, Chen X, et al. Exogenous plant MIR168a specifically targets mammalian LDLRAP1: evidence of cross-kingdom regulation by microRNA. Cell Res, 2012, 22(1): 107-126
[5] Chen X, Zhou Y, Yu J. Exosome-like nanoparticles from ginger rhizomes inhibited NLRP3 inflammasome activation. Mol Pharm, 2019, 16(6): 2690-2699
[6] Teng Y, Ren Y, Sayed M, et al. Plant-derived exosomal microRNAs shape the gut microbiota. Cell Host Microbe, 2018, 24(5): 637-652.e8
[7] Yang M, Liu X, Luo Q, et al. An efficient method to isolate lemon derived extracellular vesicles for gastric cancer therapy. J Nanobiotechnology, 2020, 18(1): 100
[8] Xu J, Yu Y, Zhang Y, et al. Oral administration of garlic-derived nanoparticles improves cancer immunotherapy by inducing intestinal IFNγ-producing γδ T cells. Nat Nanotechnol, 2024, 19(10): 1569-1578
[9] Ju S, Mu J, Dokland T, et al. Grape exosome-like nanoparticles induce intestinal stem cells and protect mice from DSS-induced colitis. Mol Ther, 2013, 21(7): 1345-1357
[10] Niu W, Xiao Q, Wang X, et al. A biomimetic drug delivery system by integrating grapefruit extracellular vesicles and doxorubicin-loaded heparin-based nanoparticles for glioma therapy. Nano Lett, 2021, 21(3): 1484-1492
[11] Sun Z, Zheng Y, Wang T, et al. Aloe vera gel and rind-derived nanoparticles mitigate skin photoaging via activation of Nrf2/ARE pathway. Int J Nanomedicine, 2025, 20: 4051-4067
[12] Chen L, Xiao B. Rethinking delivery routes: oral administration of plant-derived exosome-like nanovesicles reduces the toxicity of intravenous injection. Extracell Vesicles Circ Nucl Acids, 2026, 7(1): 441-447
作者简介
刘 绪:湖北民族大学医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富硒中药材与人体健康。
宋添力: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博士生,研究方向是传统中医药的多组学分析及分子机制阐释。
(作者:刘绪、宋添力)
(本文来源于公众号: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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